《台州存照》对地域文化的挖掘

 

李剑峰

 

新近，周春梅先生所著散文集《台州存照》，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书中的30余篇散文，行走在几千年的台州历史里，行走在台州东西南北中，对台州这方区域文化进入了深入和多方位的挖掘，这对加强台州这方区域文化的认知，乃至建设当今台州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刚烈:“台州式的硬气”

 

在《台州存照》中，作者对台州人几千年以来所表现的刚烈之气，作了深入透彻的阐述和剖析。谈到台州的刚烈之气，必需先介绍台州的地理位置。台州因天台山得名，她的北面被四明山阻隔，西及西南因括苍山挡道，东及东南面临苍茫东海，整个区域呈半圈形状态。历史上，台州是一个荒蛮之地，偏僻的海隅边郡，自唐朝始就是为贬谪之地。明朝台州人氏王士性在《广志绎》里就有描述，“浙中惟台郡连山，围在海外，另一乾坤。”“海滨之民，餐风宿水，百死一生。”唐朝诗人有诗云：“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山鬼独一脚，蝮蛇长如树。”在这样的环境中，民众要生存，非有独特的品性和意志即无法为继，险恶环境，造就了台州人坚强的意志，高山与大海孕育了台州人刚烈的气质和坦荡的胸怀。

1.揭竿而起的“台州绿寇”

《台州存照》中的《台州绿寇》一文以 “刚烈”为线索，对台州各个朝代的重大事件作了陈述。在隋朝，仙居的陈道人自称大都督，首先揭竿而起，反对均田制带给他们的贫穷，有史称之“陈故境，大抵皆乱”，而惊动朝野。在唐朝，台州发生了七次民众的暴动。而在宋朝，以吕师囊为首策应方腊的暴动和以陈仁玉为首的接应让文天祥的抗元斗争，掀开了两宋台州农民起义的波澜。在两宋期间，共发生民变达二十多次，死伤号称十万计。

而对于“台州绿寇”之名称的由来，作者也作了介绍。在清咸丰元年，有一批海上叛民劫持由台州、温州运往天津的皇粮，其船外均涂上绿色以示标志。于是“绿壳”就成了台州人的代称。

作者在文中说道：“对于台州历史上林林总总的造反斗争，是义是匪很难评判。他们被灾难逼出来，他们被官府逼出来，他们几乎没有清晰的政治目的，但有一个目的是清楚的，那就是要过个好日子。”

2.铮铮铁骨的“文寇”

如果说，以上是那些膘悍民众的暴动，那么，在几千年的台州籍仕人当中，那种凛然之浩气，回荡在中国的大地上。

北宋靖康年间，时任左司谏的临海人陈公辅力劾权倾一时的左仆射蔡京，并使蔡京远戌岭南才息手。南宋绍兴年间，仙居人吴芾因不忍同朝奸相秦桧卖国专权，拍案而起，摔官帽以示斗志。而明朝“一代大儒”的台州人方孝孺的悲壮更是泣鬼神动天地。燕王朱棣攻入南京篡夺了皇位，有请方孝儒起草诏书，以粉饰其篡位的暴行。方孝儒予以坚决拒绝，朱棣发怒说：“汝不顾九族乎？”孝儒奋然作答：“便十族奈我何！”结果不但自己命绝身亡，而且遭受灭10族（9族及学生）达873人，入狱及充军流放者达数千人。

陈公辅，吴芾，方孝孺……这些仕人当属于“文寇”了，可谓是铮铮铁骨，更让我们膜拜。连鲁迅都有“台州式的硬气”的论断，民间俗称硬头颈——明知大刀砍将下来，也要伸出头颅去，而在所不惜。

又如在《台州存照》中的《遥寄王侍郎居安先生》一文，让我们见识了那位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经历四起四落沉浮而永不言悔的王居安。

由此可见，在《台州存照》这本散文集中，充分表现了台州人的刚烈之气，即台州式硬气。

 

柔软：“石压笋斜出”的顽强

 

台州人因为刚烈，因为“硬头颈”，付出惨烈的代价，而柔软包含着柔和、柔顺、温和、谦让和虚心等特性，但柔软却是另一种顽强。

《台州存照》中的《叫我如何认识你》一文，作者把台州人的另一种特性呈现于我们面前，那就是柔软的一面。从唐代僧人寒山、拾得，到南宋禅宗高僧济公，一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街头游医夏德彪，在他们身上反映了台州人的另外一种人生态度和生活习性。

1.忍让、回避

寒山、拾得是唐末僧人，他俩在诗歌创作上都达到了很高的造诣，但他们隐居于天台山，收贮国清寺列菜于竹筒，得饭滓时快活得独笑，放浪形骸，冷眼旁观那个你争我夺的社会丑恶。在处世上他俩采取了忍受、谦让、回避的态度，这种处世态度在寒山和拾得的问答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至今流传着寒山与拾得的问答。寒山问：“如果世间有人无端的诽谤我、欺负我、侮辱我、耻笑我、轻视我、鄙贱我、厌恶我、欺骗我，我要怎么做才好呢？”拾得答：“你不妨忍着他、谦让他、任由他、避开他、耐烦他、尊敬他、不要理会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2.诙谐灵活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这是宋朝一位疯疯癫癫的台州人，直至今天，仍为百姓所推崇，他的大名就叫道济，人称济公。济公诙谐滑稽，满怀慈悲，救苦救困，成为弱势群体争取平等讨还公理的化身。

现代夏德彪，更具有标志意义。（我少年时也同作者一样，围观过夏德彪一次次的精彩表演。）每逢小镇集市日，夏德彪在街头一空地，一块布头一铺，上面置放着那罐罐坛坛，以如簧巧舌，又插科打诨，又做“戏法”（小魔术），又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兜售他包医百病的药丸、膏药。他的具体表演形式已经分不清是属于“文艺”还是“武术”还是“医学”的范畴了。这些“非法活动”，在遭到公安、“打办”前来查禁时，夏德彪的“功夫”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作者也叙述了一次亲历的事件。“表演正达高潮处，人堆中冒出来两位公安人员，指出夏拳师在长资本主义尾巴并要带他走。到了派出所，一个公安来个当头棒喝：‘拿证明来！’夏拳师一脸阿谀陪笑说：‘公安长官，我的大队证明已在你的衣袋里。’老公安懵了，赶忙按示意掏袋证实，果然发现皱巴巴的一纸文字。夏先生说：‘趁人散乱之时，我就把证明书往你袋里塞，求得现在的一点轻松，你有好心情，我才不吃亏。’于是，严肃变成了轻松，强弱变成了平等，抗衡变成了和睦。”

3.夹缝中求生

《台州存照》中《临海印象》一文与《叫我如何认识你》一文所表达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临海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展示给我们的是古朴，宁静，深藏不露特点。谈到临海，不能不提及郑虔。郑虔是盛唐著名文学家、诗人、书画家，史称诗、书、画“三绝”。他才华横溢而命运坎坷。安史之乱后，被贬台州。此时台州地处荒僻，文风未开，他的来到，也开启了台州闭塞的文教大门。

临海至今还流传着郑虔与弟子对出的对子：“石压笋斜出，谷阴花后开”。这个对子是“夹缝中求生”境界的形象表达。临海人，用内敛、礼仪以避横祸，用清新、温和以示品高。事实上郑虔先生天生就有一种热情奔放的特质，他还有“石压笋斜出”的飞扬意气，这也是一种辩证关系。

作者在《台州堕民》中的以下的论述，更是让我们折服：“当台州的先民们选择了最初级的商品经济实现形式时，就深深影响甚至左右台州的经济的构架。如商品定位、机制选择、交换方式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烧的社会政治视私营经济如仇敌，但是，台州人照样摇起拨浪鼓走村串户，各类个体补鞋、豆腐摊、剃头摊及小百货店明里暗里生意照样红红火火。”“台州的乡民们，其中包括好多是台州堕民的后代，认准了这样一个理，不偷不抢，上不欠皇粮，下不欠国税，做‘讨饭生意’（台州人对小买卖的谦称），光明磊落，天经地义。文革后期，上面有官员看了台州各地的集市贸易后惊呼，台州的资本主义尾巴简直是像韭菜，割了又长。”

综上所述，寒山、拾得，济公，郑虔，还有夏德彪，他们在“生不逢时”时，锋芒不露，而以一种变形的柔软的姿势处世，看似懵懵懂懂，疯疯癫癫，骨子里却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这其实是另外一种顽强。作者对夏德彪式的生存方式，作了追根溯源，并作了社会学意义的解读。“台州人农闲时节，做点买卖成为了天经地义的事，但由于一个时期政治上的原因，又成为打击对象，这样，就构成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次游戏就多了一份经历，长了一点经验。硬碰者必吃亏，软磨者少吃亏。生存法则告诉他们，得学会软磨。终于，千方百计，千辛万苦，千言万语，千山万水成为台州人文柔性的概括。”

 

宽容：海纳百川的胸怀

 

台州人有高山般刚正不阿的硬气，又有大海纳百川的坦荡胸怀。对于外来人群，台州人从来不排斥，都能以宽广的胸怀一一接纳。

1.海纳百川

台州堕民又是台州特有的标签，直接关乎台州的经济形式和经济发展。作者在《台州存照》中的《台州堕民》一文，给予我们以历史的解说。

“堕民”的产生源于宋末元初。那是元灭宋后，即将民众分成蒙、色目、汉、南，南就是原属于南宋的臣民，成了最“低贱”的一个群体。这些原来高贵的南宋臣子，现在作为堕民，被迫脱下华美的服装，离开豪华的宫廷，开始流浪的人生，来到台州。为了生存，讨饭是他们首选的生计方式；而工艺（伶伎）者看到了台州民俗活动中的戏曲商机，渐渐地形成一个职业群体；再者，那些羽毛换糖业，挑着货郎担，手摇拨浪鼓，行走于乡村街市，以饴糖换取猪肉骨头鸡毛鸭毛废铜烂铁。

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这是一个身份落差巨大的群体。

台州人以宽厚的胸怀接纳了堕民，他们在台州尽管艰难，但还是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来。台州堕民那种艰难困苦中求生存的忍耐、顽强、不屈的精神，也逐渐融入到台州人中，也成为台州人的一种精神品质的。台州堕民那种经济新形式，也成为民营经济、第三产业的发端，包括那民间戏剧对当今影响也是很大的。

２.兼容并蓄

兼容并蓄精神是台州人显著的精神。台州这块土地历朝历代从不间断地接纳过一拨拨外来移民。《金满与蒲华》一文中的蒲华，是晚清著名画家，海上画派的先驱，他是带着压抑，带着无奈，从嘉兴来到台州的。但“台州民风纯朴，又十分好客，蒲华在那里能得到温饱。”更重要的是，蒲华的艺术在台州得到认同和赞赏，蒲华的艺术在台州有了发展和提升的土壤。

其实，作为颇有艺术造诣的蒲华，在生活上是非常糟糕的。蒲华绰号叫“邋遢蒲”，衣衫褴褛，喝酒必醉，醉后就疯，住尼姑庵等“劣质”。台州给予蒲华以生活的平台，不拒绝，不排斥，同样，台州也没有给予养尊处优式的礼遇和供接。作为落魄的“外来户”蒲华，在台州说不上达到多么的辉煌，过得多么的滋润，但在台州得到了认同，得到了接纳，在这块土地上得到自己的位置和生存方式。直至如今，台州人以海纳百川的宽广胸怀，接纳来自四海人员，这种包容的精神让这些外来人员迅速融入台州，成为新的台州人，成为台州发展的新生力量。而事实上，今天的台州人说不准就是昨天的外地人。台州发展成今天的繁荣，是新老台州人的共同努力的结果，其中最重要的是台州人的这种兼容并蓄的精神。

 

执着：坚持不懈的精神

 

《台州存照》里，对台州历史长河上的杰出人物进行了盘点和考量，不但让我们认识了他们，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执着精神，因为执着，他们在台州历史上树立起了一个个文化的高标，使台州这块古老土地有着沉甸甸的文化底蕴。

一位应该是彪炳千秋却几乎被人忽略的台州老人，在《苦涩又欣喜的告慰》里，飘拂着长衫向我们走来。这位老人叫陈咏。陈咏，温岭晋岙人，南宋理宗时代的学者。他读书数万卷，行万里路，毕其一生写就了《全芳备祖》，这是一部公认的世界第一部植物学辞典巨著，到宋末才付梓，元有抄本。尽管此后中华大地上，竟只剩下干巴巴的一个书名条目，幸亏我们的东邻日本皇宫书库珍藏有该书的宋刻版本。到一九七九年十月，在距《全芳备祖》首印成书七百二十六年后，日本友人将宋刻《全芳备祖》残本的全部照片计四百五十余页以极其隆重的仪式送到北京。让我们在惊奇又叹息。

《尘封的王士性》一文，又向我们展示了一位沉寂又显赫的老者。王士性，临海人，生于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他是一位行者，走遍十四省，以毕生精力，用常人无法关注的视角揭示区域人文的特征，著有《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与王士性同一时代，有着相近“业绩”的李时珍、徐霞客则是闻名遐迩。李时珍写就《本草纲目》，成为我国药物学的宝贵遗产；徐霞客写就《徐霞客游记》系统考察我国地貌地质的地理名著，是属于自然科学范畴。而王士性的著作里，表达了对地理类型的划分和不同地理类型对文化的影响，属于社会科学范畴了。

作者写道：“他所表达的经世思想，因为智隽，先天就缺少广泛的接受层面，无疑为时人的取舍留下广阔的空间。他强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施政要因地制宜，在一个高度集中的皇权体制下，他的思想是很难得到张扬的。”那么，身后寂寞也就毫不奇怪了。

阅读《一页溅满忧愁的诗笺》一文，爱国诗人戴复古的形象树立在我们面前。戴复古，(生于1167)，温岭屏上村人。这位江湖派诗人，生于“吾国日以小，边疆风正寒”、“人以廉称少，官从辟奏多”的糜糜不振的南宋，一生不仕，充满了忧愁悲苦，写诗抒发爱国思想，反映人民疾苦，著有诗词集《石屏诗集》、《石屏词》。他的词被《四库全书提要》称为“豪情壮采，直逼苏轼”。但直至近年才为世人和乡人所重视。

纵观这些台州先人，穷其一生，孜孜以求，坚忍不拔地为台州文化树立了高标，生前经受苦难，身后也是寂寞，但他的思想却极具价值，留给后世是永恒的精神遗产，终其一日，他们的思想光辉闪烁在台州上空，闪烁在中华上空，甚至是世界上空。他们的价值，他们的秉性，他们的精神，在《台州存照》中有一篇叫《古道的昭示》，在其中里应该有个形象的写照，作者道“古道的本分是供人通行，从不因为行人的有多有少而改变责任；为人的本分是助人为乐，从不因为世间有贵有贱而趋炎附势；路廊的本分是给人遮风挡雨，从不因为人事的有沉有浮而接纳有别。”让我们对着“古道”们肃然起敬了，也有一种力量在我们胸中涌动；之因为有着这样的“古道”存在，我们台州变得更深厚，更具高度。

 

此书的作者周春梅，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台州温岭夫人峰下的一个叫下河村的农民家庭。这位农家子弟，中学毕业后，务农劳作，任过村团支部书记，文化员。在改革开放年代里成长为一名领导干部，担任过团地委副书记，县委副书记等职，而这部作品大多写在台州市文化局长和台州市政协秘书长任上。周春梅言，“读书时人家说我是农民，可在农民中人家又说我是读书人。”这样好像处在有点尴尬的位置，但我却认为，这恰恰是周春梅有利和优越于别人的地方。他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从小接触世事民风，了解台州的历史变迁，尽管没有进入过大学校园，但他博览群书，勤奋好学，爱好广泛，不但在文学上颇有建树，而且书法上很有造诣，对考古深在研究等等。周春梅既有一个官员在哲学思考上所具备的敏锐，又具有文学修养上的灵气；他既对史料有着深入的掌握，又不乏自己深刻的见解。

作者成长于台州，工作于台州，深爱着台州这片土地，工作所涉，所累积，深在感触，思绪良多，特别是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的变化，内心受到震撼。“几千年的宣泄，几千年的灾难，几千年的血泪。奇怪的是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某一日，台州人的野性宣泄突然间有了某种法度，横闯江湖的目的换了，见机行事的内容换了，敢拚敢杀的对象换了，与原有的人文特质相伴的行为指向也换了。于是，土地渐渐然变得滋润可掬，人面悄然变得斯文可鉴，整个家当居然跃上全国富裕行列。”

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叶文玲在序言中写道：“出自柴门旧院墙的农家子弟周春梅，在走出院墙撑起自己的一方天空后，须臾不忘养育自己的那片黑土地。正是这份血浓于水的深情，他才写得出那一篇篇真情实感而又刚柔互见的文章；正是自小对养育自己的父老乡亲永存那份拳拳之心，他的文章，无论就史讲古，还是借古喻今，总有那缕从骨子里透出的哲理和思辨的意味，而委婉道来的话语中，也总有那份忠烈与孝悌相伴的韵致。”“他一事一思，一思一悟，在诉说常理时每每有沉甸甸的份量，所挖掘的一些历史事件，也因为揭示了纷纭万象的独特意蕴而具有人文精神的况味。”

《台州存照》，这是本土作者对本土文化的论述，可谓是一本“乡土教材”。 台州不是没有文化，而真的是我们缺少发现，缺少挖掘。当一下子台州的文化在《台州存照》依次呈现，沉甸甸地摆在我们眼前时，我们不禁惊呼，还有那无比的欣喜。

当今台州，进入了一个历史发展的关键时期，挖掘和开发台州历史文化，对于认识台州，对于台州未来的发展富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