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楼
李 呆
四楼,就是房子的第四层——这解释又好像是多此一举。
这幢大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是一个百废待举又是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的新时期。说是大楼,其实也就是六七间四层高的房子。在这新大楼办公的有文化局、图书馆,刚恢复的文化馆,接着还有新建立的文联。这幢大楼类似于文化大厦或者是文化中心,但那个时代并没有这样的名称流行。今天来看这幢大楼,是最平常的一幢楼,甚至显得陈旧和落后。但在这幢大楼建成十多年后,也就是我现在写这篇文章的十多年前,我调入这幢大楼工作,单位已经办理退休手续而留用的老领导,曾经向我慷慨激昂过,当初为了建造这幢大楼带着一班人马慕名到某某省某某省考察,建起了县城里这幢首屈一指的“洋房”。
当这幢大楼矗立起来的时候,我20多岁,在城郊一个化工厂当工人,这幢大楼似乎与我毫无关系,但我是一个“文学青年”,是一个“业余文艺骨干”,这幢大楼对于我来说,又是某种象征,或者说是一个圣地。我在这大楼里听过文学讲座,虔诚地往这大楼里寄过甚至送过稿件。
这幢大楼在县城那条唯一的主街道边,前面还有一个小公园。这幢大楼的四楼是一个小剧场,有两件与四楼相关的事我至今还记得清晰。这两件事都是发生在春天时节。其一,那是一个上午,我坐在剧场里,观赏着一个演讲比赛,那是一个以对越自卫反击为背景,谈青春、人生、爱国的全县演讲比赛,其中两个演讲稿件就是我写的。聆听着自己写的语句,由演讲者站立在台上抑扬顿挫表达出来,那是一种特别美妙的感觉。春光从窗口涌进,剧场显得特别宽敞,特别高朗,特别明亮,也特别醉人。其二,是在这剧场里“观摩”了10部“内部”外国电影的录像。那时国门初开,但禁忌多多,来自西方的东西岂可随便让大众观看的。但这“观摩”就与一般的“观看”不同了。“观摩”那是学习、批判、借鉴,“观摩”那是“专业人士”“内部人员”才有权享用得到的。这也是文化部门给予我们文艺业余骨干的“厚遇”,当然,我们也得掏钱才可以拿到票子。那是张油印的巴掌大的票子,有着这张票子才能连续五个晚上进入小剧场“观摩”到那10部电影录像,这相当于现在的 “联票”、“套餐”,但那个时候还没有此类说法。拿着这张票子在工厂炫耀,晚上就骑上自行车来到到城里进入防护严密的小剧场,在四楼的阳台上往向下看,只见好多没有票子的人在翘首张望,于是,自己心中就涌上了高高在上的感觉。那10场电影录像,其中有《教父》,还有一部什么电影忘记了,是讲间谍的,那个女间谍半夜从男人的床上蹑手蹑脚起来,赤裸着身子来到窗边悄悄的撩开窗帘一角张望。光线昏暗,人像模糊,但那个视觉和心灵冲击力是巨大的。
当我进入这幢大楼上班时,其它单位都早已搬出去,我单位是这大楼唯一的主人,包括法律关系上的。四楼已经敲掉舞台搬走坐椅,改为舞厅了。这舞厅是县城最早的一家舞厅,在这个海滨县城,这个舞厅有个既具有海边风情又有异国风味的名字。这个县城第一家舞厅,至今还留有当今年轻人不能理解的痕迹:在原来售票处的灰色墙壁上,用红漆写着“请出示身份证”的字样。据说,这个舞厅还有来自“高层”的压力,县人大领导就在某某会议上愤慨地责问:舞厅里的灯光为什么这么暗?
但我的同事则更愿意眉飞色舞地叙说舞厅之前的“当年勇”:放映录像——如何到广东翻录来连续剧《霍元甲》,在这小城引起是何等的轰动,如何没日没夜地连续放映,伙计们如何开心地喝酒,那时通宵值班可以拿到两角钱的补贴,省里又如何在这里召开“以文补文”现场会……等等。
到我调入这单位时,这四楼舞厅已是个迟暮美人。那个时候,已经相当“开放”了,民间可以办文化,这些舞厅更是不在话下,城市里雨后春笋般矗立起金碧辉煌的舞厅数十家,当然,还有“超一流”的服务。而这当年县城里第一也是唯一的舞厅,设备陈旧,装潢落后,规模太小,等等缺陷显而易见。当时这舞厅已经是对外承包经营。
舞厅在四楼,我们就在三楼办公,天天与舞客们在同一个楼梯上上下下,每到下午三点钟,那舞厅会准时地响起激烈的迪斯科舞曲,接着就感觉到房子在摇动,冬天时节,迪斯科舞曲响起的时候,有几次女同事闻风而动,匆匆要跑到楼上来一阵,作为健身取暖,还不忘招呼我,我总是一脸坏笑地拒绝了。只是相距几级台阶,但这么多年了,竟然只是上去过一次,那是一次发现漏水,那做摄影工作的,拉着我一起上去看个究竟。舞厅里一片黑暗,沉闷。
接着,我单位也搬到这幢大楼相邻的一幢房子上办公。而我恰坐在四楼,窗外就与那舞厅的四楼,基本形成平衡视线。这四楼舞厅的北边,仰头望去,整排玻璃窗涂上了厚厚的漆,而对着我现在办公室的南边原来长长的阳台,却搭起了临时性的建筑,“统”到舞厅里,成为包厢。这四楼对于我来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有时候,我提早来上班,会听到那“早场”的音乐,还有上午和下午也会分别听到各个场次的乐曲,有时候可用震耳欲聋的地步,打扰了我的思维。
不久前,这四楼的舞厅终于寿终正寝,但四楼又马上租赁给新的经营者——开拳馆。那面向我窗户的那排封闭性的包厢也推倒了,架起了明亮的铝合金窗,我除了看到堆积得高高的泡沫垫,和悬挂在屋顶的风扇外,就是到了训练时候,会听到了响亮的“嘿嘿嘿”的喊叫声。
有一日,我忽然想到,这四楼,就如卡夫卡的“城堡”:分明就在前面,但就是进不去,看不到城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模样。
我知道,我回不到从前,但从前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