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与尊严
李 呆
全省“戏剧作品讨论会暨采风”活动,共二十多号人,奔赴皖南。
第一天晚上,在那四星级酒店的会议室召开了首次会议。我迟到了一会儿,待我坐定,看见美女谢丽泓一个兼任剧本的数个角色在读着剧本,真是声情并茂,稍定,有人传过来她的话剧小品剧本《奴才明白》。
谢丽泓系台州人氏,据说原在越剧团演小生,现在“出口”到宁波,也从一个演员成为一位颇有名气的编剧,实现一个华丽又成功的转身。当然,不是哪个演员都能成为编剧的。上过舞台的人,编剧有他的优势,在写作时,已经考虑到表演的摆布、效果等问题了。而像我虽有时候能涂鸦出几个本子,但如果叫我上舞台,那是打死也不可能成为事实,除非叫我当“本色”演员,就那么蔫头蔫脑神思恍惚地干坐在那边,如果一定要加上什么动作,就来个抽烟。扯远了。
现在回转到谢丽泓的《奴才明白》剧本上来。这剧本发表在今年第三期《剧本》月刊上,《剧本》那当然是中国戏剧的顶级刊物了,能够在这杂志发表剧本那是一种荣耀。但戏剧作品不同于文学作品,人们总会找出这个那个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奴才明白》叙说的是这么一件事。何编剧来到自己编的一部古装戏的拍摄现场,见到女一号牛姣姣台词胡编乱诌,后来牛姣姣竟然出现了一句“‘来福’牌老白干,喝完有点儿甜……”的广告词,不断喊“停”,表示坚决反对,竟把牛姣姣惹怒了。牛姣姣甩手不干,这下可把胡导演急了,因这牛姣姣是投资拍摄这部电视剧曹总的“那个”,换句话说,曹总就是为了捧红牛小姐才投资拍摄这部电视剧的。何编剧向牛小姐道歉,而牛小姐“复工”的条件是要求何编剧演太监,台词就是一句,当牛小姐说“小顺子,拿‘来福’牌老白干来”时,演太监的何编剧就喊“喳——奴才明白——”。何导演最后没办法,也就接演下来,喊:“喳——奴才明白——”
我看完剧本,莫名地想起多年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中国流传着那么多挖苦文人穷酸迂腐的笑话,其实也是他们的同类编造、记载下来的。”不知这话是戏谑还是辛辣。我又想到,类似于拍摄现场的小品,还是不少的,起码陈佩期、朱时茂就有三个,《拍电影》、《吃面条》和《主角和配角》。但这只是情节相似,并不影响各自的创作,真好像有人在电视剧拍过吃饭,你总不能不让别人拍吃饭的戏吧。
《奴才明白》表达的是迥然不同的,揭示了金钱与尊严这样一个深刻的主题。
何编剧说什么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吧,知识分子是什么,好像新近有什么深刻的“定义”:不但有专业水平,而且有着独立的思想和尊严。何编剧也曾有他的执着和认真:不能轻易变动自己的剧本的台词;也有他的愤怒和威严:你牛小姐不演,真好,早该换了。但当胡导演指出这牛小姐是什么什么人时;当胡导演指出牛小姐不演你的戏,你的剧本就演不了时;当胡导演说牛小姐不演你的剧本,你就要退还曹总给的稿费时,何编剧退缩了,妥协了,甚至有求于牛小姐起来。牛小姐让何编剧演太监,其实是对何编剧的报复。但让何编剧演太监,何编剧也真是苦不堪言,这真是赶鸭子上架啊,这不只是演技上的还包括气质上的心理上的,这就像叫我李呆上台演出了——看来我前面的并没有扯远。但何编剧在金钱面前溃不成军,于是,在牛小姐“音调要柔软些”,“太监是被阉割了的” 反复指导下,这何编剧也不断达到“要求”,最后竟然有点进入角色而且上瘾了,收不住了,反复地说着:“喳——奴才明白!喳——奴才明白……”
这最后,戏应该达到了高潮,这也是作者的希望吧,观众也会开心大笑。但我在想,在笑过之后呢,观众会涌上无奈,辛酸,甚至悲凉。这哪里是小品所能承担得了的。小品一般作为轻喜剧,对于批评,否定,都是作一些善意的来处理,我看到这只小品具有正剧或者是悲剧的分量,此剧表现的却是太沉重太深刻了。在此剧中我看到了金钱的无情,金钱的“力量”,和何编剧这样可怜的人物,灵魂受到扭曲的悲哀。
这下我想到了曹禺先生的《日出》中,黄三省被裁了员,孩子饥寒交迫,跪到在地上请求重新给予工作的情景。
这又让我想到了王蒙先生曾经说过:没有文化的人富起来是很危险的。此剧中,那没有出场的曹总占有金钱就能蹂躏一个编剧精心创作的剧本,曹总占有金钱又衍生出这个无知又盛气凌人的牛小姐。金钱不但摧毁了剧本,也摧毁了何编剧的尊严。
这又让我想到了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一剧里,借人物之口说过: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我想,同样,金钱也能把纯洁变成肮脏,把庄重变得轻浮,把崇高变得卑微……
再说句多余的话,剧中表现的何编剧,我想并非只是指何编剧,也并非只是指编剧这一行当的人,我想编者也并非是前面说言,那些有损于文人形象的迂腐穷酸的笑话都是文人编造并记载下来。编剧之所以“损”了编剧一把,那只是编剧熟悉了解和善于表达戏剧和舞台,只是借助于这个“何编剧”来表达一个主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