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拾荒者
李 呆
我曾经居住的地方是郊区,在环城路之外;但这里也是居住密集的地方。只是前面那条足有几十米宽的大溪沟,除了下雨天,都裸露着石块,给人一种很空旷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桥洞下住上了人。那伙拾荒的男人,把家安顿在这里。蓬头垢面的,沉默不语,进进出出,在整理着拾来的废物。桥洞下,一只铁锅用几块石头架起,烟雾弥漫,飘散出来。他们的家什也是拾来的,比如,坐的凳子;比如,睡的床;比如“墙壁”——桥洞两边用木板、竹篾竖起,桥洞太宽了,他们只是遮挡了一半,其实另一半还流着溪水呢;他们烧饭的柴火当然更是拾来的。我每天骑着自行车沿着溪边那条水泥路上下班,从他们的头上驶过。
一夜下了暴雨,第二天起来,晴朗了,溪沟可以用山洪暴发来形容,犹如白练舒展从上飘荡,轰隆隆的声音灌耳。溪里蹲满了洗衣洗被褥的妇女,笑声、棒槌声此起彼伏,她们也迎来了这难得的时机,痛痛快快地清洗一番。
就在那桥洞旁,还没有被流水淹没的石堆上,那个五六十岁的拾荒男人,竟然仰躺在一张塑料折叠椅上,歪斜着头在呼呼大睡。胡子拉碴,满脸乌黑,破旧衣服,但他睡得那么安详,是那种没有丝毫担忧和防御的神态,犹如一个婴儿,身边的声响,来来往往的行人,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是昨夜风雨扰得不得安眠,还是因抢救自己的“财产”累极了,抑或是难得一个清凉的天气,没有蚊子来叮咬,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了?
后来,他们竟然上了电视,而且是专题片,他们上了电视并不是意味有好日子过了,而是相反。
要申报卫生文明城市了,检查团要来了,顿时,全民行动,声势浩大,电视曝光那些薄弱环节,抓紧整改。那桥洞下垒成的家,拾荒者的窝,就是需要扫除的重点难点了。镜头晃过杂乱的“房间”,飘荡着的烟雾,晾挂在绳子上的衣服,那弯腰在整理着废物的拾荒者……镜头上还有附近市民发言,那些市民也真是有觉悟和有水平,慷慨激昂,甚至是义愤填膺,指责这些桥洞下的拾荒者“在造成污染”,、“是给城市抹黑”、“必须清除”,云云。
过了不久,桥洞下的拾荒者不见了,当然,桥洞下也没有杂物,畅通了。只是我没有看见他们是如何走的,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走的。
这是我多年前见闻的一段事,现在我也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小区。但那桥洞下拾荒者的家,那在轰鸣的溪边睡得很安详的拾荒者,时常闪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