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一个被忽略的人
李 呆
在我的生活经历中,只有祖母而没有祖父;在我的心目中,更是没有祖父的位置,甚至没有这个概念;在偶尔的提及中,祖父更是作为一个负面人物出现。
在我辈中,是谁也没有见过祖父的,就是我的父辈,比如,小姑妈,听说还在襁褓中,祖父就去世了。
对于祖父,我只是从祖母和长辈口中有过只言片语的了解,我在《怀念祖母》一文中有过如下文字:“我那短命的祖父,暴虐、懒惰又沾染着酗酒、赌博的恶习,喝了酒,输了钱回来,就不由分说地暴打祖母。”这也是我至今惟一书写祖父的文字,而且是“定性式”的。对于祖父的死,我记得我在不到10岁时,在被窝里祖母对我有过陈述:“……也不知他(祖父)得的是什么病,送去看了一回医生回来,就死了,那时穷啊,第二天就埋了。”接着,我那一生慈爱的祖母喟叹了一声后,说:“也不知道,当时也不怎么心痛的。”
祖父死时很年轻,现在也只是作一个推断,大概是三十多岁吧。祖父死则死矣,祖母则是一个苦命人,无论是祖父死前还是死后。祖父暴病而死,祖母带养着四个儿女,生活是何等的艰辛和困苦。我想,作为一个对家庭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是负数的人,他的去世没有人感觉伤心也在情理之中,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吧。比如祖母,起码不会再遭受暴力侵害。
祖母在九十多高龄时去世,按照风俗,得夫妻共葬,但此时,乡亲去埋葬祖父的小山上已经寻不到坟墓,只是记得一个大致的位置,现在已经开辟成一条能开车的大路了,旁边还建起了一个石亭。于是,只是从旁边取上一抔土,放在一只小木箱里,和祖母合葬。
祖母去世后,我年年清明节去那小山上祭奠,可我从来都说是去为祖母扫墓,好像根本就没有祖父这个人;奉上一束鲜花,尽管面前是两人合墓,但我是视而不见,好像里面就只是我祖母,在心中,这束花也只是献给祖母的。
今天是清明节,在这个雾蒙蒙,下着零星小雨的清晨,我慢跑在这个城市里,穿行在大道上,穿行在河边公园,穿行在富有现代气息的广场……默想着今天去老家小山上祭奠祖母的事宜,却突然冒出了我以前忽略了的祖父,一个简单的却原来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出现在面前:
假如没有祖父,哪有我们呢?
于是,思绪缥缈,又想到祖母与祖父的有关事情。
现在想起,我那善良的祖母到底还是有想念祖父的时候,记得我十几岁时的一个春日,也许就是清明节前后吧,大姑妈来我家,与祖母商量着祭奠祖父的事,也感叹着说,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为祖父做过什么。就烧了几碗菜,可能还准备了香烛等祭奠物品,至于准备在家里还是到小山上祖父的坟前祭奠呢,我已经没有记忆了。就在这时,我那在公社工作的母亲却突然回家了,祖母和大姑妈惊慌地销毁和藏匿物品,把烧好的菜推进菜罩下,晚上当作一般菜吃了。在那个时候,搞这些活动,是“封建迷信”,会被“革命干部”母亲斥责的。这是我记得的惟一一次祖母祭奠祖父但没有完成的事。其实,我知道,祖母从来不像别的老太婆一样爱去庙里烧香拜佛。
祖母在即将去世时,大家在商量后事,当有人提到可以安葬到相邻一座山时,我那好几天没有进食的祖母马上惊叫起来,几乎半坐起:“我不去的,我要在牧屿山。”牧屿山就是我老家所在的山,就是安葬着祖父的山。现在我思忖着,也许我终于有些明白:祖母不只是不愿意到异乡“安家”,更重要的是这牧屿山有祖父在。
只是以往这么多年,我那只想着别人却对自己要求很少的祖母,也许时常会想到祖父,但从无有劳子孙去山上寻找一下祖父的坟墓,和给坟墓培培土。现在想起,祖母在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最后的10多天里,应该想到了好多,想到了年轻时,想到了祖父,想到了60来年的单身生活,想到了最后的归宿……
祖父是有“劣迹”的人,也许是像有些人在年轻时沾染了不良习气,在经历生活的磨难和教训后会改变,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永远停留在年轻。祖父已经远去,成为故人,成为先人了,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对他愤怒或者鄙夷;相反,我要敬畏他,敬重他——没有他,哪有我们呢:祖父生育了4个女儿,我的父辈又生育了我们孙辈18人,第四代据我的了解范围已经数不清了,现在有的已经出生了第五代或即将出生第五代了,怎么说也有几十号人吧……
清明节那天上午,我登上了老家的小山,把那束鲜花呈放在坟上,尽管这次同以往放置还是一样,但这次我是从心底里献给祖父祖母的,尽管在坟墓中,祖父只是象征意义的一抔土。我在祖父祖母的坟墓前时而踽行,时而伫立,小雨飘落下来,泪水涌了上来。
我忽然想到乡下探访年已八旬的大姑妈,她是祖父祖母最大的后代,听她说记忆中有关祖父的点点滴滴。
大姑妈具有祖母一样温和的性格,看到她,就像看到了祖母,亲切又温馨。这时,我忽然想,在我的身上既继承了祖母柔软的一面,血液里又流淌着祖父暴躁的因子:单凭这一点,我又怎么能割裂和忽略祖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