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篇
李 呆
在此之前,我多次试图找到我最早的作文簿,就是老家拆建房子时,我也翻了个遍。这最早是指什么时候呢,我希望是小学甚至是小学最初的作文,结果,我寻找失败了。这总让我感觉遗憾和失望。
但是,后来我在自己的橱子里,找到了一篇名为《锦绣》的中学作文,这也是我目前能肯定我最早的一篇文章了。
下面,我先全文抄录这篇作文,只是对几个错别字和个别有语法错误的句子作了更改,以保持原貌。
锦 绣
早晨,我踏上去往熟悉可亲的道路——东湖大队。这次是遵照上级指示,进一步采访东湖大队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事迹。初夏的晨风拂面而来,给人带来了舒适的感觉,虽说是离开东湖大队个把月,但是,我恨不得立即飞向东湖大队,投入那火热的劳动场所,但是我更想念那革命草。现在生长得怎么样了呢?大概很好吧?我不禁加快了步伐。
说起那革命草,我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是个把月前的那天晚上,我去水乡东湖大队采访,大队办公室灯还亮着,我推开门进去一看,满腾腾的一屋子人,原来是召开生产队长一级的干部会议,正在针对着农业大上,缺少肥料的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时,党支部书记洪大伯站起了身,抬起胳膊挥了挥,叫大家静了静,响亮地说道:“同志们,打倒了‘四人帮’,生产要大上,由于‘四人帮’的长期干扰破坏,化肥一时供应不上,难道我们被这些小小的困难挡住吗?”老支书停了停话,看了看同伴,接着说:“毛主席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华主席为我们撑腰学大寨,我们就要自己动手,刚才同志们的商论,要利用我们水乡的特点,大养革命草,解决肥料不足的问题。水草种要发动群众,自力更生去采,明天就开始。同意不同意?”“同意”,干部齐声回答。
干部们怀里揣着一团火各自散会了。
我趁着这个时候一把拉住正收拾东西的洪支书,亲切地说:“洪大伯,我又学习来了。”洪支书一看是我,热情地说:“噢,是小王啊!都是老相识了,何必客气。”老支书说得是那么开朗。接着给我安排了住处,最后,还带我转了转。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再也躺不住了,穿好了衣服出了门,带着寒意的风掠过,使我清醒了许多,星星在空中闪烁着,月牙还高高地挂在空中,映在河中和刚插秧的田中,一切都显得很静。我迈步在河岸上,欣赏着劳动人民战天斗地带来的巨变。“哗、哗”,突然,从埠头传来桨出水的响声。“深更半夜,谁在这里?干什么?”我想,就大声问道:“是谁?”对方传来粗犷的声音:“是我。”我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生产队长、共产党员李戟。他正要推船出去。我连忙问道:“你干什么去,深更半夜的?”这时,他也看清了我:“噢,是王同志,昨晚的会议决定,让我整夜睡不着觉,心里热乎乎的,前天我发现子西圩有一片水草,我得赶快把它捞来。”说着桨一点,“哗”的一声把船推出,摇了起来。我望着渐渐远去的船,浮现出了往事。以前这个五大三粗的人,一心想把革命抓好,把生产搞上去,使祖国富强起来,可是,一学大寨,就被说成“只拉车不看路”,“惟生产力论”,使他满身的力气没处使,满肚子的气憋在心中,现在除了“四害”,人心大快,使这个李戟也豁然开朗了,革命有了奔头,吃苦在前,心甘甜。
呵,只有这样的时代,才有这样的人。
这时,鸡叫三遍了,东方晓明了。
上午,在河畔池塘,田埂路边,屋前宅后,都是采革命草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年轻力足的壮年,有血气方刚的青年,有戴红领巾的红小兵和光屁股的小孩子,都在为那学大寨出力量。
下午,正好是星期六,我和几个天真活泼、戴红领巾的小朋友——红小兵一起,摇船到河中采革命草。摇船的是一位小姑娘,苹果般的脸蛋,葡萄似的眼珠。她呼呼地摇着船,我兴奋地问她:“小朋友,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我叫小英子,四年级。”小孩清晰地回答。“她还是我们的红小兵排长呢。”一个坐在船舷扬着水的男孩调皮地插话。
“噢,还是个排长呢。”我看着她胸前被风吹得像火团一样的红领巾说道。
船进了河湾,里面是芦苇,水草在水间飘着,有的根扎在泥中,鱼潜底蛙扑水。小朋友兴奋地唱起歌来:“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那激昂的歌声,引来了鸟儿在空中飞翔。
“开始。”小英像发命令似的说。立刻有的跳下去,有的在船上各自捞采,把一把一把的革命草掷到船上。我站在船上直摇晃,小朋友们哈哈大笑。小英站在水中,裤管湿了。三月的水毕竟还有点凉意,我问她:“小英,冷吗?”“哼,农业学大寨,还怕冷。真没志气。”说着,随手将一把水草扔上船,差点扔到我身上,人们“哄”地笑起来,整个劳动在欢乐的气氛中进行着。朝霞布满天的时候,我们和社员满载归来了。养革命草放在村东头的河湾里,老支书和社员们正在布置,在出口处拉上了铅丝,革命草在社员手中,高高地撒在水中。革命草再次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盖住了水面,社员正在一丝不苟地劳动着。我暗暗地对水草吩咐道:“你可别辜负了贫下中农的期望啊。快长嗬……”
“王叔叔,王叔叔。”突然传来一阵童音,打断了我的沉思,一看,原来是东湖大队到了,面前站着一位姑娘,胸前的红领巾像一团火,小辫子上的红结子,经风吹动,好像一对正在飞的蝴蝶,手里拿着一大圈铅丝,脸上满是汗珠。正是小英子。
“小英子。”我兴奋地喊道,又带着责备的口气,“干什么去了,满脸是汗的?”“噢,王叔叔。”她说着,下意识地擦了擦汗,像报喜似的说,“我们的革命草又要扩建了。我刚从公社供销社买铅丝回来呢。”说着拎了拎手中的铅丝。“噢,要扩建了,快领叔叔看。”“是!”她清爽地应了一声,一奔一跳地领着我,往革命草场走去。
“同志们,加油干。”一阵洪亮的声音传来,正是洪大伯的声音。只见洪支书带着社员们在扩建。我匆忙地喊:“洪支书。”支书抬头一看是我,兴奋地说:“来的又是你,快来看看。”我,洪支书站在半圆形的拱桥上,啊,岸两边杨柳飘飘,整个河面,少说也有七八亩吧,生长着水草,一片碧绿,经风一吹,又像是浪潮,荷花生长在水草的间隙,分外夺目,小鱼、小蛙,时而跳出水面,时而钻进水中,好像为主人而骄傲。我看着革命草,脑海里似乎现出了黄晶晶的稻谷,白花花的棉絮,正暖着人们的心房,映出一张张笑脸,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服务。我又看了看赏不尽的革命草,心想,这不是劳动人民精织的锦绣吗?
是啊,是劳动人民精织的锦绣!
在这篇作文《锦绣》的篇末,老师用红笔批语署的日期是“6.1”,那么,完整时间应该是“1977年6月1日”。这也是我保留最早的“文稿”了吧。它写在8张蜡光纸上,纸张的边角卷曲,老师红墨水的批语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左上角的一枚订书钉已经腐蚀,而且染黄了稿纸一角。它经历岁月和空间的变换,竟然保存至今。
写这篇作文有着当时的社会大背景外,所描写的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包括以后水草的生长情况,里面的人物在真实生活中几乎都有相对应的。那时,我姐姐高中毕业,作为“知识青年”回乡“插队”,我在外读中学,休息天我放假在家,生产队里真的有采集“革命草”种养的事,我甚至听到夜里生产队会议结束后,人们回来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当时采集革命草种是分配了任务的,以斤为计量单位。我当然没有任务,我还是“吃国家定粮的居民”,而姐姐却是社员了,所以是我帮姐姐完成这个任务的,那天,我真的和几个比我还小的儿童,从辈分上讲应该是兄弟姐妹级的,划着小船沿着河边采集革命草。这小船只有两三米长,平时是放养鸭子用的,我一跳下去就左右倾斜,吓得我哇哇大叫,可他们还故意摇摆呢。
因此,这篇作文写起来比较顺手,几乎是一气呵成的。
现在说说这“革命草”,俗称“空心草”,学名我不知晓,既有水生的,也可陆地生长,为什么称为“革命草”呢,也许那个时代这种草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它既可作肥料,也可作饲料。反正,那个时代,以“革命”冠名绝对是没有错的,就是考试只要用上“革命”就能绝对得分。比如,大人或老师提问:为什么读书?你尽可以大声回答:为革命读书。甚至可以有“为革命吃饭”的响亮回答。语文考试中,有概括中心思想的,如果说的是一个饲养员的故事,你就说“为革命养猪”,如果说的是种田伯伯的先进事迹,你就答题:“为革命而种田”。
那时小小的年纪,就在这篇作文里,斗胆地把自己“设计”为记者。也许,以前肯定感觉记者很威风,很高尚,也是很有才能的人。虚拟中让自己过了一把瘾。
现在重新读到自己的这篇“作品”,除了印记着那个时代“创作”的“套路”外,有些词、句,包括事和社会背景,真是恍如隔世;如果年轻人读到这篇作文,可能怎么也理解不了。
还有,需要说明的是,找到的这篇作文,不是我的笔迹,这书写出自我的一个阮姓同学。那个学生年代,我是不动笔的,记得一学期里钢笔是灌不了几次墨水的,作业也是前桌女同学帮着写,甚至到了自己不沾作业簿的地步——作业簿发下来,女同学拿去了;做好了作业,她直接交上去了。只是到写作文时,才会“亲自”动手,但自己写的字真是潦草得不得了,也许怕老师不认得,所以,当我一挥而就时,作文大多是叫这阮姓同学抄写的,他书写得可漂亮了,时间一长,也只有他认得我的字了,形成了某种默契。这阮同学几乎成为我的“秘书”了。以后,我这“秘书”阮同学成为一名领导干部,尽管只是一个科局级干部,但大小是一个领导,我却干上了类似于秘书的行当。至今,时常在与他喝得有点高时,我就嚷着:二十几年前你的手迹在我这里,这也许是你最早的手迹了。以后你要是发达了,成为不得了的人物了,建个故居、纪念馆什么的,要拿30万美金来购回。
当然,这只是玩笑。但我珍惜这篇作文,将继续保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