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链条上
李 呆
一
我一出生就与一个人在一起,她就是我的祖母。
从我有记事起,是祖母给予了我温暖和慈爱。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心灵的惊悸,睁着惶恐的目光,紧拉着祖母的手不放,和依偎祖母怀抱,那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理上的依靠。
祖母任劳任怨,担当着繁重的家务,以宽厚的胸怀,带养着我们孙辈。面对我们我们的哭闹,总是柔声劝说着,宠爱着。无法想像,祖母从来没有斥责、怒骂过我们,更别说是揍打过我们了,哪怕是轻轻地拍打屁股什么的。我们兄弟之间因为打架又都感觉吃亏而哭闹不休时,祖母会背过身子,遮住一个的视线,而在另外一个的耳边,用自己的双手掌拍打几下,说是已经惩罚了对方,另外一个得到心理上的满足就停止哭闹。
那个年代的乡村,宁静又贫穷。经历苦难的祖母,却很满足了。那个时候,能烧顿干一点的饭吃都是享受都是奢侈的事,每次烧饭时,祖母总是把米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再下锅。而每次开饭,祖母总是让我们先吃,当我们吃好吃饱了,她才草草地吃些。但一当知道我们还没吃饱,她会不安的惦记着,下顿饭会早早地开烧。也真是疯玩的年龄,我每天奔跑不休,由于体弱身虚,常常鼻子流血,祖母会跑到富裕一些的邻居,赊得一只鸡蛋来,磕破鸡蛋的两端,让我吮吸下,这是补充营养。我也会顿觉得丝丝地来了生气,浑身有劲。要是,碰到发热感冒什么的,祖母整夜睡不好觉,用土办法给我解热,那就是把我用棉被包裹着,闷得出一身热汗来,这办法也真有效,天亮时,热也退了,身体就舒服了,祖母也放心了。
窗外春雨潇潇,屋檐的水滴嗒滴嗒地流泻。破旧小木屋的窗下,一架木质织布机前,祖母端坐着,双手在左右两边穿着梭子,每穿一下梭子,就踩一下脚,那织布机就“啪”的一声响起。那是在织着苎布,厚厚的,糙糙的,织成以后还要染色,接着就可以裁缝成蚊帐和被单了。那些苎布做的蚊帐和被单结实耐用,不同的是蚊帐透气性差,被单则是暖和。那些苎麻是种在屋前屋后的角落里,到了季节,就剥皮日晒,加工成丝。祖母的穿梭声和织布声一下一下的传来,安详,亲切和踏实……我和几个小伙伴就冒雨在嬉戏着,不断在房间跑进跑出。穿过时光的隧道,那“啪、啪、啪”的响声还是那么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
劳动是祖母一生的本性,在我家屋子的西边,是块菜地,祖母栽了树,种着青菜,树上和墙壁上爬满蔓藤,盛开着豆荚花,一片葱茏,四季提供着蔬菜。早晨,会看到那硕大的金色南瓜花沾着露水开了,祖母会指点我用雄性的花蕊给雌性的花朵“婚配”上,这样就会结果了;晚上,暮色苍茫,远风吹来,树影婆娑,祖母就与我坐在屋檐下,拉着话儿,绵长绵长……
长大了,在外读书了,但一逢到放假,就往祖母处跑,这一方水土,因为有祖母在,赋予了特殊意义,所以称为家,或者称之为家乡和老家。越接近家,心里越激动,心里越开朗轻松,感觉天也特别蓝,水也特别清,连风吹来都特别的舒畅。还未迈进门槛我就欢畅地叫起来,祖母会乐呵呵喜滋滋地迎出来,握着我的手不放,问这问那,沧桑的脸上绽放着笑意,孙子的来到,祖母就会觉得像碰到了喜事节日似的,那高兴的劲就别提了。
二
有一个人一出生就与我在一起,她就是我的女儿。
那一个时刻,凝视着襁褓中酣睡的红扑扑的“肉团”,心头涌上的不仅仅是紧张、激动,更是神圣和责任。
我与她呢喃着,伴随她每一天的成长。我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尘粒,渺小和卑微,没有带领千军万马,甚至一兵一卒,更影响不了社会的进步或者后退。但我知道,一瓶果奶、一包鱼片,女儿会绽开甜甜的笑容;我知道,带着她到大街上、公园里走一趟,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新鲜又快乐的经历。我不管有多晚也要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蓬头垢面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看到女儿喜悦的笑脸,一切辛劳融化成甜蜜。
她是如此地依赖我这个父亲,亦步亦趋,好奇地问个个不停,面对外面的世界,碰到什么需要回应的,即使不语也会用那圆溜溜的明亮大眼睛征求着你的意见和指点。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在铺满阳光的街道上,我感觉很富足;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到处跑,我感觉很自豪。稍大了,越发的顽皮和淘气,她的“自主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想不完的鬼主意,使不完歪点子,还把自己在学校的“光荣事迹”带回家津津乐道地作汇报。即使拍个照片,也要戴上大墨镜扮酷,来个夸张的造型。再稍大起来,到了“独立期”吧,在自己卧室的门上,竟然张贴起“闲人免进”的“通告”来,关起门来做作业什么的,对于父母的推门而入,还要扣上“不尊重别人”的大帽子。到了读初中时,青春期了吧,也“叛逆”起来了吧,在打扮上就可见一斑。披头散发,催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就是不去理发,头发长到了、凌乱到了让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了,还自以为是“新潮”和“现代”,气得她老妈大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父母都死了的野孩子呢。而在卫生间可以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脸蛋半小时,但天知道,她的脖子、后颈上尽是灰尘和污垢……
她的进步,我高兴;她的不足,我也曾经忧心,也曾怒火冲天。但对后代,我们要做到,不但当他们取得成绩时我们要爱着他们,而且当他们失败了或者犯错了,我们同样要爱着他们——要耐心细致地帮他分析原因,修正自己,迎头赶上。
几乎是一眨眼间,女儿年已十八,感觉温顺起来了,懂事起来了,对着父母的指点和批评,也不是鼓起嘴巴,气呼呼地奔进房间,再“啪”地关紧房门,而是耐心地微笑地听着,看来进入“小棉袄”角色为期不远了。就在前几天,她喜滋滋地跨进大学的大门了。生活也仿佛一下子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潇洒地挥一挥手道别,与父母道别,与原有的日子道别。
是啊,女儿长大终究要离开父母身边,展翅飞翔。她有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她的未来,还有如诗人余光中所言,她的身边还会出现我的一个“假想敌”把她掳掠了去。
捧出夹有她照片的几大本影集,翻阅着一页又一页,包括第一页记录她出生的日期、地点和具体经历,还有她出生的体重等等,仿佛在过去的时光重新漫步和体验,一切都历历在目……
三
时光的风掠夺走我的祖母,那些时光的碎片,就如此地飘荡在心头,温馨弥漫……
多想能重坐在祖母的身边,说说话,但一切都成为奢望,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奢望。
只是在清明节,我会登上那座小山,来到祖母墓前,但是阴阳相隔,只有默默无言;只是在梦中,扶着祖母蹒跚着,在一声声呼喊祖母中惊醒,心里涌上阵阵疼痛……
曾经读到一篇短文:丈夫从外面回来,告诉妻子,美食节上有人竟然吃起了油炸蝎子,妻子说,我是不吃的。于是,丈夫作了假设,给你金钱呢?妻子答,不吃;丈夫说,给你青春呢?妻子说,不吃;丈夫说,给你美貌呢,妻子说,不吃……最后妻子沉默了一下,说,如果能让我的母亲活回来,我吃。说吧,一行热泪潸然而下。
读到此,我心头一颤,我要说,如果能让我祖母活回来,哪怕是一会儿,我这个不敢吃牛蛙之类的大男人,何止只是吃油炸蝎子呢,我什么都敢吃……
忽然有一日,终于想像到,祖母就是村边那条河流,宽阔,滋润,包容,又壮美……流淌在我脑海,流淌在我灵魂的深处。
我时常怀想着与女儿小时候的情景,也时常发出感叹,有人说带儿养女多么的艰难,可我总觉得女儿怎么不经带呢——一眨眼就长大了。如果女儿还是那么小,或者永远停留在那个年龄,该多么好,当然,这是可笑的想法,而且女儿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但我在设想着,将来,女儿也生养出一个女儿来,我这个做外公,抱着外孙女,讲她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她一定像她的妈妈小时候一样,睁大着那双清澈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吱吱嘎嘎地开怀大笑,露出仅有的两颗白白的门牙,还一个劲地问:接着呢,接着呢……
有些原来很简单的道理,在爱恨的情感交织中,很久才会明白:我们都是在无涯的时间里经历着那么很短暂的一段,要去的我们停留不住,来的自然会来了,只是在人类繁衍的链条上,爱是多么珍贵又无形的传递。祖母给予我的,我铭记心中,也影响着我一生;在许多年后,如果女儿还能想到我给予她的点点滴滴,我也满足了。